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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我們玩個游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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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如光滑銀鏡,即使微風也掀不起一點漣漪,幾葉扁舟飄於水面之上,久經風霜的船身深深淺淺的被雕刻上歲月痕跡,木質潮濕古老。

兩塊巨大巖石從湖底升起,乍一看如同兩只手掌合攏,指尖牽連著數根交織在一起的藤蘿吊橋將數座宮殿庇護其中。

湖水一直到漲到紅紋石階,再往上走個幾步就算入了百魂門。

莫從下劍,足尖輕點落在湖中央,每行走一步腳底便濺開一小圈波紋,她卻如同踏在平地,披著一身如霜月色緩步走向湖邊。

紅紋石階上執傘立著一人。

一席澹澹色織錦素雪千水裙曳地,裙上不著眼的用蘇繡紋上千葉海棠,衣擺處點綴的不知是什麽材質鑲上的碎珠流蘇,在夜色中如星光閃爍,與那把玉骨傘垂下冰雪細紋的紗幔一樣,美得不可方物。

那女子肌如白雪,腰若束素,那窈窕身形便讓人看得著迷,可惜面上被一方輕紗所掩,只露出一雙寒霜瀲灩的美眸,看不清真容。

莫從走至她身前,那女子周身的冰寒氣息便壓她一頭。

她低頭行禮:“沐師姐。”

沐師姐只有單字,名沐,她比自己早幾年來百魂門,說是冰山美人不為過,幾乎沒人見她笑過,那雙眸子看向誰便讓人心底寒意驟升。

女子聲音若汩汩清澈山泉,空靈虛幻:“回來了。”

莫從低頭沒應聲,手中緊緊攥著一物,亮銀一角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沐自然也看到了,她眼尾掃過莫從,聲如寒冰:“廢棄之物,扔掉便是。”

她的聲音和往常沒什麽不同,但語氣有些微妙,帶了絲暗嘲,明明白白的是在嘲她身為內門弟子卻對俗物有別樣情感,不配習百魂門術法。

掌心冰冷物什已被她握出幾分暖意,連帶著那顆冰冷的圓潤翡玉也被沁上絲絲溫度。

莫從沒再喚她師姐。

“先前去往荒島的百魂門弟子,只餘一人幸存,現在已經神志不清。”

沐神色如舊,只是簡單應道:“恩。”好像死的是幾只微不足道的螻蟻,不是與她日夜相伴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的師弟師妹。

她比自己這個學了百魂門蠱惑之術功法的人,更像內門弟子。

完全沒有感情。

莫從往前走了一步,從指縫間溢出的銀絲小鈴發出幾聲清脆悅耳的叮當聲,她聲音也冷了下來:“你為何讓她去。”

“誰。”

莫從一向掩蓋得很好的眼底出現一抹慍色,這幅模樣卻讓那女子眉眼間透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冷漠笑意,比嘲諷還刺眼。

冰冷氣流湧進鼻腔,莫從一字一頓道:“駱若雲。”

“大姐姐,那個大哥哥有沒有把她救下來啊?”

“你說的是誰?”

“就是那個圓臉小姐姐,喏,這就是她給我的。”

莫從本還在思忖他說的圓臉小姐姐是誰,看到他手中東西時,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那是一把亮銀色刻著蓮花的長命鎖,那顆紅翡依舊好好的懸在上面,只是鎖身被人用暗紅的血畫上了一個奇怪符號,若是其他百魂門弟子在場也不一定認得出這畫的是什麽鬼怪符形。

可莫從認得。

這是她教給駱若雲的,修煉精血所繪保命之物。

她在這一刻明白了為何小孩被妖吞噬掉卻沒死,為何一直撐到被人救出身上也完好無損。

小孩精神很好,在她耳邊自言自語。

“我跟爹爹被卷進來後被那個姐姐救了,本來林裏只是霧氣重了點,走一陣子就能碰到一個迷失的人,大家便聚在一起拿粗枝防身尋找出去的路,那時候還沒有妖怪。”

莫從聽不見他說了什麽,滿心都是那長命鎖,她猛然扶住那孩子肩頭,打斷他的語氣中帶了絲焦急:“你說的圓臉姐姐她人呢?”

她問出這句話後腦袋還泛著疼,這長命鎖是駱若雲的沒錯,可在她回山門前駱若雲分明告訴莫從她要去別地出任務,任務時間恰好跟這片荒島鬧妖錯開。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小孩看著她手裏的長命鎖發楞:“姐姐...姐姐把我抱開了,然後那道紅色的光把她後背傷了。”

“我問的是她人呢!?”

被紅光所傷意味著什麽她再清楚不過,答案已經呼之欲出,莫從心底卻渴望著,不知是渴望被告知這是假的,還是想讓他徹底粉碎她可悲的絲絲希望。

小孩被她搖得有幾分呆滯,或許經歷過這遭生死禍劫讓他變得比普通孩子多了些穩重,他倒沒被莫從陡然厲聲的問話嚇到,乖乖回答:“姐姐被傷後就把長命鎖給我了,讓我戴在身上別摘。”

小孩“啊”了一聲,接著道:“姐姐說要和我玩一個游戲,她會扮成一個醜八怪來追我,讓我一直跑,就算被追到也不要緊,因為會有人來救我們!她還囑咐我,要是碰到那個來救我的人,一定要讓來人記得把她也一起救出來!”

他說得興致沖沖,莫從卻忽的沒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雙唇像是被粘黏到一起,牙齒也萬般沈重,她喃喃問:“你最後,被抓到了嗎?”

“師姐,白公子給咱們的符篆起作用了!那只妖不見了,你快來瞧瞧!”

這聲呼喊如同案板一拍,給她落下了刑罰。

此生註定無法摒棄情感卻又無法徹底擁有它的刑罰,她體會不到任何美好的感情,卻時刻不在淺嘗駱若雲被她親手所殺的痛苦,這份痛苦與悔恨將會烙在她心間一輩子。

她甚至覺得自己也應當同那瘋癲師弟一樣,坐在一旁自扇耳光,笑笑停停。

而此時,小孩歡快的聲音與師妹的驚呼重疊在一起,將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染上一片暗塵。

“抓到了呀!”

“是駱師妹!”

......

她到底做了什麽。

記憶中帶著嬰兒肥的軟軟小臉與那只滿身暗紫色皮膚渾身油膩肥胖的妖重疊在一起,駱若雲往她嘴裏塞糖人的畫面猶在昨日。

“師姐,你吃呀!很好吃的!!”

“不會胖,真的不會胖!你看我,一點也不胖!”

銀鏈。

莫從掏出那根從駱若雲身上甩下來的雪紫色銀鏈,眼眶幹澀得讓她不敢睜開。

她好像掉入一個怪潭池沼,滿池的黑爛淤泥把她瘋狂下拉墜,池中浮起的白骨傀儡猶如抵著她的脖頸將她與之融為一體。

池沼之下,是無底深淵。

被小孩拉拽著不停纏問的話語像根根長針,反覆在她腦海紮刺。

“大姐姐,那個大哥哥到底有沒有救下那個姐姐呀?她告訴過我,我們都不會死的!”

“你快點告訴我呀,大姐姐!”

眼皮下瞳仁顫動得厲害,莫從擡起手,輕輕揉了一下他發頂,盡量學著駱若雲的語氣應道:“救下了,圓臉姐姐沒死,被我們救下了,她有事先走了,走之前讓我叮囑你回去要聽你爹爹的話呢。”

小孩嘿嘿笑了,點頭理所當然道:“我就知道姐姐不會騙我,大姐姐也幫我捎個話好不好,就說我一定聽話,讓姐姐等我長大,那時我就去百魂門當她的師弟,換我來保護她!”

“...好。”

小孩得到她允諾,笑嘻嘻的跑遠了。

“師姐,這裏清理得差不多了,去與白公子道別嗎?”

“......”

沐執傘時恍若天上仙神,她擡步慢慢走上石階,傘間垂落的紗幔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擺動,她出口的話也把莫從從頭到腳給凍住了。

“換作旁人你便不惱?”

道法未成,就連心都只紅一半,難道單單只是駱若雲的死才讓她心魔作亂,百魂門的弟子便與她無關了?

那麽她鄙棄眼前人無心的想法,又顯得多麽可笑。

莫從被她輕而易舉的責問住,說不出話,心裏繾綣不斷的苦澀和自棄宛如生了根,不斷繁衍滋生出更加強烈的痛苦侵蝕著她。

她亦沒有意識到,她的沐師姐只是在轉移話題。

衣擺裙底流蘇隨著星光輕顫,沐對她的反應並不奇怪,開口問道:“除妖一事與白家少爺也脫不了幹系,你又在細想什麽?”

莫從聽出她意有所指,下意識開口為白傾辯解:“此次若不是白公子,只怕連神志不清的弟子都救不回。”

前方人發出一聲冷笑。

“你倒是替他說話,門內教導都被你當成耳旁風?”

門內教導的也不一定是對的,至少她看到的白傾便與她們說的完全不同。

沒有得到莫從回應,只有沐的白玉攏梅緞鞋輕巧踩在石階上發出的‘沙沙’聲,月色下更顯寂靜。

沐師姐喜歡華麗奢侈之物,無論是衣裳還是身上任何一件佩飾,她總是很精細的打理,經常讓人覺得她如海中月般遙不可及。

莫從低頭看向自己沾滿泥漬的灰白短靴,沒說話。

今夜的沐師姐,似乎話多了些,莫從又聽她問:“聽聞你們帶回來一個中州的人?”

“是只半妖,現在已經恢覆人身,白公子委托我們將他帶回來,到時讓他自行回去便是。”

“自行回去?若人在半路又被妖奪去心神,你想讓荒島之事再發生一次?”

莫從一怔,這樣說不無道理,可好端端的人為何會變成妖這種事已經夠稀奇了,半妖能恢覆成人與之比較便不算什麽,若真要擔心,豈不是連那些被她們救回的人也一個不能放走?

沐聽不到她心中所想,繼續開口吩咐:“去邪性之法門內自有,等過段時日這事落下了,你去七霧門時正好把他一起捎去中州。”

這番對話便結束了,以一個外人來結束,從頭到尾,沐都沒有對百魂門弟子過問半句。

莫從指尖一動,擡手將長命鎖貼膚佩戴在脖頸上,她沖沐遠去的裊裊身影喊道:“我會去見師尊。”

去見師尊,將這勞什子的內門弟子名額讓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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